第251章 跳地S1·一路向北2

大理西湖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一种介于银灰和浅蓝之间的光泽。没有风的时候,水面像一面被固定住的镜子,把四周的山脊线和天空的云层完整地收纳进来,连云的边缘都被水面的倒影精确地复刻了一遍。有风的时候,倒影被打碎成无数细密的波纹,山脊线在水面上变成一段一段的折线,像被风吹散后重新拼接的拼图。

两辆车停在湖岸边的碎石空地上。车门先后打开,五个人从车里钻出来——加上已经等在岸边的活动工作人员,码头上停着四艘皮划艇,亮黄色、橙色、红色和蓝色,船体在靠岸的水面上轻轻晃动,像一排被系住但仍在呼吸的水鸟。石凯第一个走到岸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晨间的温度还没有完全升上来。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说这水好清。黄子跟在他后面走到岸边,他没有碰水,但他在看水面下的石头——浅滩处的水很浅,能看到水底被水流冲刷过的卵石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文韬从后备箱里拿出救生衣分发,叠好的橙色布料被他逐一递给每个人,他递给齐思钧的时候说你穿吗,齐思钧接过去说。

工作人员开始讲解划桨的安全要领和基本动作。石凯在听的时候已经拿起了船桨比划了两下,动作不算标准,但模仿的幅度比他预想中更到位。黄子站在他旁边,也在听,但他的目光在工作人员演示船桨入水角度的间隙里,依次扫过岸边的四艘皮划艇,像在提前确认哪一艘的座位间距更合适。何运晨站在文韬旁边,低着头在翻手机——不是在工作,是在看湖面的水文地图,放大之后看了一眼水深的标注,然后锁屏放回了口袋。

齐思钧站在人群的外侧,手里拿着救生衣没有穿。他不是在看水,他是在看林沐瑶。她正站在距离水面大约两步的位置,低头把救生衣的卡扣扣好,调整松紧带的时候手指在织带的末端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拉力是否合适。他没有走过去,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分组结果是在划桨开始前公布的。石凯和黄子一船,文韬和何运晨一船。林沐瑶没有参与分组——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念完两组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不上吗,她说我看看。齐思钧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往码头方向走,说我也看看。工作人员看了看两个人,确认了他们的决定之后把剩下的船桨收回了装备区,说那你们在岸边休息,等他们回来。

两个病号在岸边的石阶上并排坐下来。石阶是水泥浇筑的,表面被湖水和雨水冲刷过很多年,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圆润了。林沐瑶坐下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她把重心先移到左手,撑住石阶表面再慢慢坐下,腿伸平之后调整了一下坐姿。齐思钧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的间距大约半个身位。他没有开口问你腰怎么样,但他在坐下来的时候把手里的那瓶防晒霜递到了她面前。

她说我等会儿喷,齐思钧没有收回手,防晒霜的瓶身在他手指之间稳立着,像一枚尚未被领取的凭证。她说先放着,他也没有放下,一直等到她把救生衣的卡扣重新调整了一遍,才说你先把防晒喷了,等会儿太阳大了你就懒得弄了。她接过去喷了两下,手臂和脖颈,喷完之后递还给他。他接过去盖好盖子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整个过程没有人说。

湖面上,两组皮划艇已经划出了码头区域。亮黄色的船上是石凯和黄子,石凯坐在前面,黄子坐在后面,两个人的桨入水频率不一样——石凯的节奏更快但幅度短,黄子的节奏稍慢但每一下都划得更深。船在湖面上划出一道曲线,像一枚被射出后还在校准方向的飞镖。橙色的船上坐着文韬和何运晨,两个人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明显的节奏信号,但船行的方向笔直,船身几乎没有横向漂移。何运晨在前,文韬在后,两个人的桨在左右两侧交替入水,在湖面上留下一串对称的水痕,像一页被均匀翻过的文档,间距一致,落点可预测。

齐思钧坐在岸边的石阶上看着湖面上的两组人,转述着湖面上的动态。林沐瑶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亮黄色的船上停了一会儿——黄子在前排的石凯后方,他的桨入水的角度和他之前在岸上观察水纹时调整过的角度一致——又移到橙色船上——何运晨和文韬的桨保持着相同的节奏,间距稳定。湖面上的四艘船沿着浮标指示的路线划出弧线,然后开始绕浮标折返。

第一轮折返的时候,亮黄色的船领先。黄子在过浮标的时候喊了一声左左左,石凯说你喊的是左但我划的是右,黄子说那你听我的,石凯说你喊错了。两个人划了一会儿居然还能保持领先,船身呈之字形向前推进。齐思钧在岸上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评价。橙色船在后面追,船身笔直,和前方之字形延伸的轨迹形成了一组对位。

风从湖面方向吹来,比上岸前大了一些,把水面推成一层层细密的波纹。林沐瑶坐在石阶上的姿势一直没怎么动——腿伸平,手掌撑在身体两侧的石面上,重心落在右手。但她的手在某一刻从石面上移开了,放到了腰侧——手指在支撑带边缘按了一下,力度不大,像在确认支撑带的边缘还在它该在的位置。然后她把手指放回膝盖上,动作很快。齐思钧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从她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她说。他说你别动了,她把手指从腰侧拿开放回膝盖上,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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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折返的时候,亮黄色的船率先绕过浮标。何运晨和文韬的船落后了大约一个船身的距离,但转向时更加流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石凯和黄子的船在折返后重新调整方向时稍微偏了一下,黄子在后方喊了一句,石凯没有回话,但船身很快就恢复了笔直。四艘船沿着各自的航线划过湖面,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正在合拢的水纹,像湖面在同一瞬间被同时翻开了四页,又被风依次合上。

黄子和石凯的船先靠岸。船头撞上码头的时候,黄子在后方刹了一下,让船平稳地停住。他第一个跳上岸,救生衣的卡扣还没解开就朝林沐瑶的方向跑了两步——他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是还不确定需要几步才能完成整个求证过程。然后他停下来把救生衣的卡扣解了,搭在岸边的栏杆上,走回石阶旁边。他站住之后看了一眼她和齐思钧的座位布局,把手里那瓶还没开封的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他又问你还好吗,她说。他看了一眼齐思钧。齐思钧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但目光也没有避开。黄子在石阶旁边又站了片刻,像在确认瓶盖已经拧紧了再松开手,然后转身走开了。

文韬和何运晨的船随后靠岸。何运晨先上岸,拉了一下船头的缆绳在系缆桩上绕了一圈。文韬在船尾收桨,他把桨横放在船身上,上岸之后看了一眼岸边的石阶——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瓶水。他的目光在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转身去帮工作人员收拾船桨。

齐思钧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接了起来,没有开免提。石凯从旁边跑过来喊了一句是阿蒲,然后凑到手机旁边说阿蒲你什么时候到。蒲熠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一段距离有些模糊,但语气听得很清楚:你们那边怎么样,小齐你昨天说身体不舒服——齐思钧说没事,今天好多了。石凯在旁边补了一句小齐哥今天坐了一上午,瑶瑶姐腰也不舒服。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蒲熠星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语调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们俩照顾好自己。他原本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挂断之前的停顿已经完成了那份归档。齐思钧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台阶,然后抬起头,面朝湖面。

林沐瑶坐在石阶上,风从湖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又落下。她伸手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了回去。

齐思钧递过来的那瓶水还放在她右手边的石面上,瓶盖已经被拧开了又拧回去了。她没有喝它,但它就在那里,底座边缘抵着她手指能够碰到的范围。像一段已经被折好、放回桌面、距离收件人只有一指宽的附件,不需要被打开,只需要知道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