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脚步声。
不是张伟。张伟走路沉,靴底碾碎砂砾的声音隔老远就能听见。这脚步声轻,像猫踩瓦,走两步停一下,又走两步,又停。
李玉没有抬头。他把铜炮里的纸条往里推了推,推到膛线深处,然后拿起案上一份濠州粮草折子翻开。折子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耳朵却在数那脚步声——停了三回,第四回走到了窗根底下。
“进来。”
窗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缕头发,然后半张脸,然后整张脸。周女英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右脚尖点着地,像做错事被逮住的猫。
“姐……姐夫还没歇息。”
李玉放下折子。
“你也没歇。”
周女英挪进来两步,身后拖着一道浅浅的湿痕。裙摆沾了露水,鞋面上还粘着半片枯桂花叶。她今晚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袖口用银线绣了几朵海棠,在烛火下闪烁。大概是被夜风吹了一阵,脸上有点红,嘴唇也是。
“臣妾睡不着。”她说。
“所以走了一个时辰,从瑶光殿走到澄心堂,再从澄心堂走到宫墙根,然后又绕回来了?”
周女英瞪圆了眼睛。
“姐夫怎么知道臣妾走了多久?”
李玉指了指她裙摆上的水痕。
“露水是亥时以后才起的。走一个时辰,露水泡到鞋面。走半个时辰,只沾鞋底。你的鞋面湿透了,裙摆也泡了半寸。从瑶光殿到澄心堂再到宫墙根回来,刚好一个时辰。”
周女英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姐夫不仅让人看不透,甚至有点吓人。但她从小就不怕吓。姐姐说她是个傻大胆,天塌下来也敢伸手去托一下。姐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一半是嗔怪一半是羡慕,周女英听得出来。姐姐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天塌下来变成自己不够好的理由,而她周女英不懂那一套,她只知道天要是真塌了,先托一下试试,托不住再说。
“姐夫,”她索性把手从背后拿出来,走到书案前,“你这半个月天天半夜不睡觉,早上又比周砚舟上朝还早,臣妾——臣妾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李玉,那股少女的执拗劲儿把整个澄心堂的烛火都压暗了三分。李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见过的一幅画——画的是某个古代公主,也是这样的眼神,直勾勾地越过一千年的时光盯着观画的人,仿佛在说:你看什么看,我也有话要问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瞒不住了。周女英不是虞素问,她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会像篝火一样越烧越旺。要是现在打发她回去,明天她可能会跟踪到御书房外面,再过两天说不定能找到澄心堂后院的试炮场。与其让她自己瞎撞,不如——
他把折子搁在镇纸下,站起来。
“想看?”
周女英愣了一下。她以为姐夫会像往常一样,摆出那副“小孩子不懂”的表情打发她走,或者给她递一块桂花糕,说这些事以后再说。她甚至都准备好了反驳的台词——臣妾也看过几本兵书,姐夫的图纸又不是天书,凭什么看不懂。
结果李玉说“想看”,她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她站在案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
“想。”
李玉从衣架上取下大氅。不是他那件靛青色绣银线的宫装,而是一件旧的,布料粗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披上大氅,把铜炮从案角拿起来,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在戌时三刻穿过御花园。月亮升起来,银子一样洒在鹅卵石小道上,两旁的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枝头只剩下稀疏几簇,香气若有若无。周女英跟在李玉身后半步,不时探头往他袖子里瞄一眼——那根铜管鼓鼓囊囊地撑着袖子,跑起来会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是铁吗?”她终于忍不住问。
“铜。”
“里面是空的?”
“是空的。”
“装什么用的——”
“到了你就知道。”
周女英撇了撇嘴。她最讨厌别人兜圈子,但今天晚上这个兜圈子的人是她姐夫,她忍了。她想起小时候缠着姐姐问琵琶上那根最细的弦叫什么,姐姐讲了半个时辰的宫商角徵羽,就是不直接告诉她那叫“子弦”。大人都是这样,把一句话能说清的事绕成九曲十八弯,好显得他们比你聪明。
他们沿着宫墙根走到西华门的角门。守门的侍卫认识李玉,但看见周女英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李玉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侍卫便退开了。两个人拐进西华门外的那条窄巷子,穿过两排低矮的瓦房,眼前出现了一片靠城墙根砌起来的院落。
院子不小,门却不大,只是两扇普通的杉木门,上面挂了块牌匾。烛光从门缝漏出来,能听见里面金属碰撞的声响。
周女英认出来了。
“科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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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虞素问的地方。
年前宫里拨了一大笔银子给虞素问,在这片荒了几十年的旧军营里建起了科学院。说是科学院,其实就是几排青砖瓦房围成一个大院子,东边铸炮,西边研药,中间的空地试炮。周女英知道这个地方,但从没来过。宫里有人嚼舌根,说虞家那丫头不三不四,天天跟铁匠混在一起,宫里的女人哪有这样的。周女英没接话。她倒是觉得,虞素问能跟铁匠打成一片,比那些只会绣花的闺秀有意思多了。
她往李玉身后靠了靠,抓着大氅的边角,跟着他挤进门去。
院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工匠围着一台巨大的铁架,铁架上架着一根比她大腿还粗的铁管。不对,是铜管。铜管表面泛着暗黄色的光泽,烛火映上去像流动的蜜糖。管口对着院墙的方向,墙根下堆着一排沙袋,沙袋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签,有些竹签被烧焦了半截,有些钉在沙袋里的深度比手指还长。
虞素问正蹲在铜管尾部,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木板上画着什么。她没挽发,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插着,脸上蹭了一道黑灰,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缠着根红绳——大概是什么护身符,已经脏得快认不出颜色了。
“虞姑娘。”
虞素问抬头,看见李玉身后站着周女英,笔停了下来。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那层惯常的专注覆盖了。
“她知道了。”李玉说,声音平淡得像个账房先生在宣读库存清单,“让她看。不用解释。她问什么,就答什么。”
虞素问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灰,打量了周女英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锐利。周女英觉得对方在读自己的情绪——不是敌意,而是一种“你得自己决定能不能承受这些”似的审视。她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虞素问已经把炭笔插在后腰,转身朝铜管走去。
“这是炮。”虞素问拍了拍管身,铜管发出一声闷响,“将军炮。第四版。药室加厚,膛线延长一圈半,有效射程四百步,极限射程没测过——院墙不够长。”
周女英站在原地,看着这根比她大腿粗的铜管子,脑子里突然涌上来很多画面。上个月初三朱雀桥方向传出的连串轰响,朝臣都在议论天象异常,说是惊蛰前的春雷;城外回来的禁军士卒说濠州城西南角塌了,不是投石机砸的,是火药炸的。她问过姐姐,姐姐说别想太多。她问过冯玉恩,冯玉恩说官家自有安排。
现在她看见了安排。
“这就是……”她的声音有点干,“那个?”
“哪个?”虞素问抬头。
“濠州那个。朱雀桥那个。”
虞素问看了看李玉,后者点了下头。她便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半截烧焦的竹筒,扔给周女英。
“这是铁砂炮弹的样品。打出去以后炸开,碎片能覆盖十五步方圆。濠州宋军南门缺口就是这种炮弹炸的。你手上拿的这根竹筒,是第二版,药量太大,炸膛率太高,批产后作废了。”
周女英低头看手里那半截焦黄的竹筒。竹筒内壁还残留着火药燃烧后留下的白色粉末,她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闻了闻,硫磺和硝石的味道呛得她鼻腔一酸。她赶紧把它放回架子上,手指在裙摆上擦了擦。
“那……朱雀桥呢?”
“朱雀桥那个是空心铁壳弹,弹尖淬过铜,打出去能穿透两指厚的木盾。打城墙虽然不行,但打在人群中——”
虞素问说到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去看周女英。后者脸色发白,盯着架子上那一排弹丸样本,嘴角的弧度僵住了。虞素问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木板翻了个面,盖住了上面画的弹道图。
“算了,这个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