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寒意尚未退去，陆家寨议事厅内的气氛比室外更加凝重。

“临河镇的那支西秦小队，确认于三日前离开，往西北方向去了。”孙福站在沙盘旁，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虚线，“我们的眼线无法继续跟踪，但他们离开时的包裹明显沉了许多，应是有所收获。韩家那位偏将在他们离开后闭门不出，据说发了一通脾气。”

沈元舟抱臂冷笑道：“韩家想玩火，就不怕烧了自家后院？与西秦私下勾连，慕容芷知道后怕是要发疯。”

“这正是我们要的效果。”陆弘平静地说，“但局势比预想的复杂。西秦不仅接触了慕容家，也试探了韩家，说明他们的策略远比我们想象的灵活——或者说，他们内部派系斗争已经激烈到需要各自寻找东方代理人的程度。”

柳明漪将几份新整理的数据册放在桌上：“根据骨力最新供述，西秦‘王庭’内部的‘兀术’与‘察罕’之争，涉及军权、商路控制权乃至继位问题。骨力属于兀术一系，而临河镇那支队伍……从他们的护卫装束和行事风格看，很可能属于察罕派系。”

阿树迅速在旁边的信息板上更新：“所以现在是：兀术派系通过骨力小队侦察并与慕容家接触；察罕派系则在尝试接触韩家。西秦内部两股势力都在东方布局。”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陆弘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但现在我们还不是渔翁，只是夹在两只巨兽之间的小兽。我们必须让这两只巨兽更专注于彼此撕咬，而不是同时注意到脚下还有只长得太快的小动物。”

“北边慕容家已经动了。”沈元舟指向沙盘上慕容家边境的标记，“‘狼牙堡’增兵至八百，新堡主是慕容芷的堂弟慕容锋，性格暴躁好战。他们在边境的巡逻队已经和我们的人发生了三次小规模冲突，一次比一次激烈。”

“南线呢？”陆弘看向柳明漪。

“白鹿部贸易站的首批物资已经启运，胡郎中的两名弟子随行，带了三十种常见草药的图谱和炮制方法。”柳明漪翻开账册，“另外，郑四海传来密信，韩家北方边境的三个军镇开始大规模加固城防，征调民夫，显然韩冲确实对‘北方胡骑异动’的警告上了心。他对我们的铁料交易，默许了现有模式。”

“好。”陆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寨墙外初春仍覆着薄雪的山林，“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众人凝神倾听。

“第一，给慕容家‘递刀子’。”陆弘转身，目光锐利，“孙福，让你在清水镇的人，想办法让‘泥鳅’或别的渠道，‘无意中’透露出韩家临河镇曾接待‘西边来客’的消息。消息要模糊，但关键细节要准——比如那支队伍有十余人，护卫精悍，携带货物封装严密，韩家偏将亲自拜访。让慕容家的人自己去查。”

孙福点头：“明白。我们可以通过一个往返临河镇与清水镇的走私贩子来传递，这人我们控制着，之前就替两边传递过消息。”

“第二，北边边境，要打疼慕容锋，但不能引发全面战争。”陆弘看向沈元舟，“沈兄，讲武堂的‘西秦战法研究’进行得如何了？”

沈元舟咧嘴一笑：“那帮小子被虐得够呛，但也琢磨出点门道了。对付重骑，核心就两点：一、别让他冲起来；二、让他冲起来也撞不上硬茬。挖坑、设绊、引到烂泥地、用火攻、集中弩箭射马腿……办法很多，但都需要地形和工事配合。”

“那就给慕容锋设个套。”陆弘走到沙盘前，指向边境一处山谷，“‘野狼谷’这里，地形狭窄，两侧山坡平缓，适合弩机布置。慕容锋好战，如果发现我们一支‘运输队’从此经过，很可能会来劫掠。”

“佯装运输队，实为伏兵。”沈元舟眼睛一亮，“谷口用大车设障，两侧山坡埋伏弩手，谷底埋设简易陷坑和铁蒺藜。只要他们进来，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规模控制在百人左右。”陆弘补充，“吃掉他一支精锐斥候队或小型骑兵队即可。目的是告诉他：陆家寨不好惹，别以为换了堡主就能随意拿捏。同时，俘虏要留活口，通过他们向慕容锋传递一个消息——我们知道西秦和韩家可能有勾连，提醒他注意后院。”

柳明漪微微蹙眉：“这样会不会激化矛盾？”

“慕容芷不是蠢人。”陆弘摇头，“她堂弟慕容锋吃了亏，她会生气，但更会思考我们传递的信息。在确认西秦与韩家勾连的可能性之前，她不会轻易发动全面进攻。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第三件事呢？”阿树忍不住问。

陆弘看向他：“第三，加速内部整合。阿树，你负责的‘流程优化’成果要尽快在全寨推广。柳姐，法典宣讲要深入到每个作坊、每支巡逻队。沈兄，讲武堂二期学员提前毕业一部分，补充到守备队担任伍长、什长，把新战术带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西秦的阴影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近。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让陆家寨这台机器运转得更快、更稳、更狠。”

小主，

众人肃然。

“散会。”陆弘摆摆手，“各自去准备。沈兄留一下。”

柳明漪、孙福、阿树行礼退出。沈元舟走到陆弘身边：“还有啥吩咐？”

陆弘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草图，上面画着一种奇特的装置：一个木架，上面固定着数张硬弩，通过一个转盘和绳索联动。

“这是……”沈元舟眯起眼。

“连弩车的初步设想。”陆弘低声道，“周大牛那边已经在试制小型连弩，但射程和威力不足。我琢磨着，能不能把多张标准弩机并联，用机械方式实现连续击发？不需要太快，一次齐射三五支弩箭即可，但可以由一到两人操作。”

沈元舟倒吸一口凉气：“真要成了，守寨时就是大杀器！但工艺……”

“让周大牛和匠作营的顶尖匠人秘密研发，代号‘蜂巢’。”陆弘将草图递给沈元舟，“不计成本，但要快。西秦的重骑如果真来了，我们需要能瞬间倾泻火力的武器。”

“明白！”沈元舟珍重地将草图收好。

正月二十，野狼谷。

天刚蒙蒙亮，一支由二十辆大车组成的“运输队”缓缓进入山谷。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车辙印很深，像是满载货物。护卫只有五十余人，穿着普通的皮甲，持矛挎刀，队形松散。

山谷两侧的枯草丛中，三百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下方。

赵小五趴在左侧山坡的预设掩体后，嘴里叼着根草茎，手中握着一把已经上弦的改良弩。他是一期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如今已是守备队的一名队正，手下管着五十号人。这次伏击，沈元舟将左侧指挥权交给了他。

“队正，他们真会来吗？”旁边一个年轻弩手小声问。

“慕容锋那暴脾气，听说有肥肉从嘴边过，能忍住？”赵小五吐出草茎，“都给我盯紧了，听号令再放箭。谁要是提前暴露，回去罚洗全队的袜子。”

年轻弩手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