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把消息念给林薇听了。林薇闭着眼睛靠在沙发扶手上,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那就好,呼吸比之前更均匀了一些,像是听完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沈飞做了鲫鱼豆腐汤。鱼是下午从菜场买回来的,新鲜的,摊主刮了鳞去了内脏,他回来又冲洗了两遍。煎鱼的时候油锅里刺啦一声响,鱼皮在热油里迅速收紧变了色,他按菜谱上说的把鱼翻了个面,两面煎到金黄之后倒入开水,豆腐切块放进去,盖上盖子中小火煮了二十分钟。汤色煮出来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薄薄的油花,鲫鱼的鲜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间厨房。
林薇喝汤的时候先舀了一勺尝了尝温度,然后低头慢慢地喝完了小半碗。她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汤比赵阿姨熬的淡一点,但鲜味出来了。
沈飞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是淡了一点,下次盐可以多放一小撮。但鱼鲜味确实出来了,豆腐也煮透了,咬下去嫩滑而清甜。
明天少放点水。他说。
那天晚上躺下来之后沈飞照例伸手去握林薇的手。但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她正侧躺着,手搭在腹部侧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的节奏和平时不太一样。沈飞的体征感知被动启动了,从她手指尖传回来的信号显示心率七十二次,比正常略低,呼吸浅而均匀,处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子宫肌层没有张力波动,平静的,像是在之前那几次预演之后终于进入了休息的状态。
沈飞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在枕头上平放着。夜灯的光从床头横杆上那只小鲸鱼床铃的尾鳍反射到墙角,在深色的墙面上形成了一小片微微晃动的暖黄色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随着窗缝里流进来的气流缓缓移动着,幅度很小,像是被谁用最轻的力道推着走了一寸又弹回来。
小鲸鱼在晃。他轻声说了一句。
林薇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通风口的风。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慢了一些。沈飞通过体征感知捕捉到这个变化,知道她已经真正睡着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卧室的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长的橙灰色光带,从窗帘边缘一直延伸到衣柜顶上。那只小鲸鱼床铃的铃铛在风里又响了一声——叮——比上一次更轻更细,像是一滴水落进了一杯水里的那种清脆。
沈飞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了今天下午产检单上写的宫高和腹围数值。他算了算日子,三十五周还差几天,距离预产期还有大概五周多。赵月红正在医院里躺着恢复,王姐陪着,等一周后她出院了,恢复期还要再养一阵子,来家里帮忙做饭的日程可能要推后。
那段时间里他要自己做饭给两个人吃。猪肝和鲫鱼豆腐汤他今天已经做过了,效果还行。番茄炒蛋和酸辣土豆丝都过了关。冬瓜排骨汤和山药炖鸡还没试过,菜谱上折了角的还有两页没翻开。
他在黑暗里把这几件小事一样一样地过了遍,然后把它们从脑子里轻轻放下了。窗缝里流进来的气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床头那只小鲸鱼不再晃了,铃铛安静地垂着。沈飞的呼吸节奏也沉了下去,和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靠到了一起,一高一低,一快一慢,渐渐在同一条线上重合了。
……
赵月红住院的第三天,王姐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的赵月红靠在床头,脸色比手术当天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酱菜,粥碗边沿搁着一只瓷勺。沈飞把照片拿给林薇看了,林薇放大看了看赵月红的面色,说了句恢复得不错,就把手机还回来了。
那天中午沈飞做了冬瓜排骨汤。排骨焯水的时候浮沫撇得不太干净,汤色浑浊了一点点,但冬瓜炖透了之后透明莹润,排骨也软烂脱骨了。林薇喝汤的时候没说汤色的事,只是把碗里的冬瓜都吃完了,排骨骨头在碟子里排了一小排。
明天炖什么?她放下碗。
山药炖鸡。鸡肉要先焯水去血沫,然后跟山药一起下锅慢炖一个小时。
山药削皮的时候戴手套,不然手会痒。
沈飞说知道了,他洗碗的时候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住了。
下午的时候老李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缅方那边威拉的案卷已经移交检察院了,检方的起诉意见书我看了,量刑建议九年。泰方那边查猜的案子下个月初正式开庭,阿努查说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远程视频旁听,想发个邀请函过来。
沈飞站在阳台上接的电话,午后的阳光把护栏的不锈钢表面照得微微发烫。他握着手机想了想。远程旁听就算了,开庭结果出来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行。那剩下的事就全是各国走司法程序了,你这边的协查工作正式结束了。老李顿了一下,沈飞,这大半年辛苦了。
沈飞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大半年,从发现国内人员的失踪,再到柬埔寨国公省的雨林线报,然后到暖武里府疗养中心后院的抓捕,中间经过了多少轮推演和等待,他脑子里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他只是知道老李说正式结束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花坛里那几株月季的新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样子,觉得确实结束了。
你也是。他说。终于告一段落了,不容易啊,这出国都出了好几趟。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阳台上又多站了一会儿。四月的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渐暖的温度和一点泥土的气息。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已经长出了第一批花苞,小小的,紧实的,绿色的萼片包着还没展开的花瓣,在枝头顶端安静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