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学海无涯

在王家热闹了半天,英哥儿婉拒了留宿,趁着天色尚早,又回到了书院那间安静的斋舍。

书院的生活枯燥而充实。刘山长对英哥儿的要求愈发严格,布置的功课量远超旁人,讲解经义时也常常引申开去,考验他的思辨能力。

英哥儿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知识,他并不知道,在刘山长心中,早已将他视为明年乡试夺魁的热门人选,只是怕他年少骄矜,才故意不动声色,更加严厉地打磨他。

这日,刘山长布置了一篇策论,题目是《论漕运利弊与海运之可能》。这题目涉及实务,颇为新颖。英哥儿想起在松江的见闻,想起父亲督造的港口,想起各国洋商的市侩,心中有许多话想说。

他埋头书案,引经据典的同时,结合自己在松江所见所感,将漕运积弊,海运优势,开放松江港口可能遇到的困难及初步应对之策,写得条理清晰,论证扎实,直到深夜才搁笔。

第二天交功课时,英哥儿像往常一样,将文章恭敬地放在刘山长书案那摞功课的最上面。

刘山长拿起,先是快速浏览,随即目光凝住,手指在某个论点上轻轻敲了敲,又翻回前面仔细看了一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舒展了些,然后将那篇文章单独抽出来,放在了手边。

下午,贾兰来找英哥儿讨论诗赋,恰好在书斋外碰到刘山长送德高望重的陈老夫子出来。

陈夫子手里正拿着英哥儿那篇《论漕运》的文章,边走边对刘山长感叹:“后生可畏啊!此文不仅经义纯熟,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眼界和务实精神,对海运风险的预判和漕运吏治的剖析,直指要害,非深谙世事者不能为也。刘兄,这是哪位高足的大作?莫非是那位新来的贾兰?”

刘山长捋须,淡淡道:“非也,是那个年纪最小的,贾英。”

陈夫子愕然,差点绊到门槛:“贾英?就是那个才满十岁的娃娃?这……这文章气度,老夫还以为是哪位沉淀多年的老秀才所作!了不得,了不得!”

他们的对话隐隐约约传进斋舍,英哥儿正低头修改自己的文章,并未留意窗外。贾兰却听得真切,他心中巨震,看向屋内那个专心致志的堂弟,眼神复杂。他自认文章做得也不差,但自问绝无这般深刻的见识。

贾兰默默走进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刚写好的一篇策论悄悄揉成了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英哥儿抬头看见他,招呼道:“兰哥哥,你回来了?”

贾兰定了定神,走过去,心中那点微妙的挫败感化为了佩服。这个弟弟,恐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文章在别人眼中引起了怎样的波澜。

刘山长将英哥儿的进步看在眼里。他批阅英哥儿的功课时,红圈越来越多,评语却依旧简洁而犀利,从不轻易夸赞。有时英哥儿自觉写得不错的地方,反而会被他挑出毛病,要求重写。英哥儿也从不气馁,只觉得山长要求高,自己还差得远,于是更加发奋。

一次,英哥儿交上一篇自认为花了极大心血的诗赋。刘山长看完,沉默良久,就在英哥儿内心忐忑时,山长却将文稿轻轻放下,说了句:“尚可。回去将《昭明文选》中江淹的《别赋》再抄读三遍,体会其中气韵。”

英哥儿恭敬应下,回去后果然认真抄读。他不知道,他离开后,刘山长独自在书斋里,又将那篇诗赋拿起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低声自语:“灵秀已具,格局初成……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能让他飘起来……”

贾兰将刘山长的苦心和高看看得分明,他心中为英哥儿高兴,也愈发自省。他不再将英哥儿仅仅看作需要照顾的堂弟,而是视为在学问道路上可以并肩前行、甚至需要努力追赶的同伴。两人相互切磋讨论,学问都进步神速。

夜深人静时,英哥儿偶尔会放下笔,揉揉发酸的手腕,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星辰闪烁,仿佛姐姐巧姐儿温柔的眼睛。他想起离京前母亲的期盼,想起肩上的重任,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埋头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