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金匮玉律

当读到“废除连坐,罪止其身”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当“准女子自立门户,享有同等田产、诉讼之权”传出时,更是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瞬间引发了嗡嗡的议论声。不少勋贵老臣脸色剧变,若非顾及帘后之人与远征在外的秦王之威,只怕早已出声反对。

“……凡此种种,皆为革除前朝积弊,彰显新朝仁政,安抚百姓,稳固国本……”杜文谦的声音在诸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依旧平稳。

终于,在他宣读完毕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颤巍巍出列,声音沉痛:“娘娘!老臣斗胆!连坐之法,古已有之,乃维系宗族纲常之利器!女子立户,更是闻所未闻,牝鸡司晨,阴阳颠倒,恐动摇国本,祸乱纲常啊!还请娘娘三思!”

有了人带头,附议之声顿时此起彼伏。理由无非是祖制不可违,古礼不可废,女子柔弱不堪重任云云。矛头暗指,皆在珠帘之后那位摄政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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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后,崔锦书静静听着,面色无波无澜。待反对之声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穿透珠帘,清晰地传入每个臣工耳中:

“祖制?古礼?”她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冷峭,“若祖制古礼皆不可违,我等如今是否还该效仿上古,穴居野处,刀耕火种?宗正所言连坐维系纲常,本宫倒要问问,前朝末年,连坐酷烈,动辄株连九族,可曾阻止了贪官污吏横行?可曾阻止了民不聊生、烽烟四起?纲常,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而非以恐怖手段维系虚名!”

她语气转厉:“至于女子立户,何以就动摇国本?战乱之中,多少女子代夫尽孝,教子成才?多少女子织布耕田,缴纳赋税?她们撑起了半壁江山,如今太平未至,便要夺其自立之基,斥其不堪重任,岂非过河拆桥,寒了天下妇孺之心?!”

“新朝新法,当顺应时势,普惠万民!《山河律》并非只为男子而设,亦为天下所有子民,无论男女,谋求一份公正与生机!此事,无需再议!”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殿内鸦雀无声。那些原本还想进言的大臣,被她话语中的决绝与气势所慑,一时噤若寒蝉。他们猛然意识到,这位王妃,不仅仅是秦王的内助,她本身,就拥有不容挑战的权威与意志。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时,崔锦书却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她示意内侍将《山河律》草案呈上御案。她亲自提起那支朱笔,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绢帛末尾,郑重添上了一行字。

然后,她示意内侍将添改后的条款示众。

杜文谦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新鲜的朱笔字迹上,瞳孔微缩,深吸一口气,方才高声宣读:

“《山河律·户婚律》补充条款:凡为人夫者,无故殴妻致伤,依伤情轻重,杖二十至流千里;致残者,徒三千里;致死者,斩立决!妻告夫罪,此条不在‘干名犯义’之列。”

“夫伤妻者斩!”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太极殿上!比之前“女子立户”引起的震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女子立户”是给了女子经济上的独立可能,那么这一条“夫伤妻者斩”,则是从律法最根本的层面,挑战了千百年来“夫为妻纲”的绝对权威,赋予了女子最基本的人身安全保障!虽然仍有“无故”、“致伤”等前提,但其象征意义和潜在威力,足以颠覆固有的家庭权力结构。

珠帘之后,崔锦书的目光仿佛穿透帘幕,扫过每一张震惊、错愕、甚至惶恐的脸。她想起了自己初入王府时的如履薄冰,想起了这世间无数在丈夫拳脚下隐忍偷生的女子。律法或许不能立刻根除所有恶行,但它必须竖起一道界线,告诉世人,施加于弱者的暴力,不再是“家务事”,而是国法所不容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