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西风

七月初,北京城内的纸币兑换窗口前已经很少排长队了。安定门内侧那排旧房经过一个多月的运转,柜台的边角已经被无数双手掌磨得光滑发亮,台面上算盘的珠子拨动时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纸币在街面上的流通已经成了习惯,收银的人接过纸币后会习惯性地对着光看一眼水印,然后塞进抽屉,继续低头算账。

唐山方向的电报也在七月初陆续到达北京。何锦堂的第一份电报确认了高炉基础的养护已经进入后期阶段,炼焦炉的耐火砖砌筑工作已经完成,炉膛内部开始烘烤干燥。第二份电报在七月中旬到达,内容包括了高炉炉壳的安装进度和鼓风机的调试情况,煤窑的产量正在逐步提升。电报的末尾附了一句话:“如果炉壳安装顺利,九月中旬可以点火试炉。”

运河和海运的运输网络也在持续扩展。通州码头的扩建工程已经全部完工,新增的栈桥和仓库已经投入使用。天津港的扩建也已接近尾声,从宁波和上海北上的货轮可以在天津港直接卸货,再通过运河或铁路转运至北京及周边城镇。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洪启明站在安定门的城楼上,正在看一份新到的电报。电报的落款是何锦堂,内容依然是关于唐山钢铁厂的进度。他看完电报后把纸页折好放进口袋里,目光从城楼的箭窗望出去,落在暮色中逐渐暗下来的华北平原上。他的目光穿过了那道地平线,沿着正在延伸的铁路和电报线路,越过戈壁边缘的哨所和正在巡逻的骑兵,越过那些正在退去的积雪和正在返青的草原,一直延伸到河西走廊的西端。在那里,石达开的部队正在戈壁边缘与沙俄的前哨对峙着,战线正在缓慢地向前推进。

当天夜里,洪启明没有睡。他在书房里坐到了后半夜,窗外的月色照亮了桌面上那幅西北边陲的地图。他站起来,推开了门,在夜色中连续瞬移了数次,穿过了正在施工的铁路和正在通航的河道,穿过了正在归附的省份和正在恢复的驿道,在拂晓前落在了石达开的营帐外面。

但他没有在营帐停留。

他继续向西移动,沿着天山北麓的走向,穿过了准噶尔盆地的南缘,在黎明前落在了伊犁河谷的入口处。

伊犁河谷横亘在天山山脉的北支和南支之间,东面是高耸的汗腾格里峰,西面敞开着通往中亚的草原。河谷东西长约三百里,南北宽约百里,天山融雪汇成的伊犁河从东向西贯穿整个河谷,在河谷中蜿蜒出一道又一道的曲流。河水清澈而湍急,在卵石河床上奔涌时发出持续的低沉声响。两岸是宽阔的河谷平原,黑钙土深厚肥沃,牧草长到齐腰高,在晨风中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海。河谷两侧的山坡上覆盖着雪岭云杉,树冠笔直如塔,密密地排在山脊线上。更远处,天山主脉的雪峰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的冰川沿着山谷倾泻而下,在夏季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白色光泽。

伊犁河谷的战略位置,洪启明在出发之前已经在图上看了很多遍。这块地方东接准噶尔盆地,西通中亚草原,北越天山可入俄罗斯境内,南越天山可达塔里木盆地。谁控制了伊犁河谷,谁就控制了中亚通往新疆的门户。清廷在伊犁设了伊犁将军府,统辖天山南北的军政事务。沙俄从道光年间开始,就一直在向中亚草原渗透,哥萨克骑兵的哨所已经从奥伦堡一路推进到了巴尔喀什湖以东。伊犁河谷的西端,沙俄的前哨和哈萨克部落的游牧地犬牙交错,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洪启明蹲在伊犁河谷东端的山坡上,空间膜贴着河谷的地面延伸出去,覆盖了从伊犁河上游到下游的整片区域。河谷中的地形、水源、牧地和道路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伊犁河在河谷中形成了多处曲流和牛轭湖,河岸两侧的台地上分布着牧民的冬窝子和夏牧场。河谷北侧的山坡上有几处温泉,水温常年保持在可以洗澡的程度,当地的牧民叫它“热水泉”。河谷南侧有一片野果林,野苹果树和野杏树在夏季结满了青涩的果实,林间有野兔和山鸡在草丛中出没。

他在河谷中转了两天,把河谷中的每一处水源、每一片草场和每一条通道都记在脑中。第三天傍晚,他在伊犁河西岸的一处高地上停了下来。高地下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伊犁河在平原上蜿蜒流过,河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远处的天山雪峰在夕阳中泛着金红色的光泽,山顶的冰川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暖红。河谷中的牧民赶着羊群从夏牧场往冬窝子转场,羊群在山坡上拉成一条细长的白线,牧羊犬跟在羊群后面跑前跑后。毡房顶上升起了炊烟,炊烟在暮色中缓缓上升,与山谷中的雾气混在一起,在山坡上形成一层薄薄的蓝灰色薄纱。

他在高地上蹲了很久,然后沿着河谷向西移动,在伊犁河谷西端的一处隘口停了下来。隘口是河谷通往中亚草原的咽喉,两侧的山坡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沙俄的前哨就设在隘口以西约五十里的草原上,哥萨克骑兵的巡逻队每隔几天就会沿着隘口的方向来回巡视。他在隘口上蹲了一夜,在天亮之前退回了石达开的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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