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谈判

“让她继续跟汴梁联系?”

“对。让她写封信给她哥哥赵普。”

李玉从笔架上取新笔写了几个字,递给裴执安。裴执安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眉头往上挑了极细微的距离。

“这个内容,她能同意吗。”

“她会。这封信不光是为了朕,也是为她自己。”

裴执安折好纸条塞进袖子,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

“朱太监招供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瘸腿账房最后一次见他,临走反复念叨‘一切都按赵官家的信来’。朱太监问他什么信,他没答,只是笑。笑完了说‘你马上就知道了’。”

李玉瞳孔微微收缩。

“查朱太监和瘸腿账房最近两个月见过谁,去过什么地方,经手过什么信。特别是跟太常寺有关的。”

裴执安点头,推门出去。

门没关严,露一道巴掌宽的缝。晨光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道金线。桂花树上的金黄花瓣在风里簌簌落着,铺了一地碎金。

今天秋分后第十三天。霜降还有十三天。十三天后江淮晨霜覆盖田野道路,宋军骑兵就会寸步难行。但十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李玉往偏殿走去。

郑明远坐在殿内矮凳上,低着头。蓝色道袍皱皱巴巴,几缕灰白发丝从网巾里漏出来,搭在耳朵边上。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李玉在他对面坐下。

“郑尚书,昨晚睡得怎么样。”

郑明远没答。

“朕听说你昨晚在户部值房过的夜。值房的床硬,但你回家后应该也睡不着,因为朕的人在你家门口等着你。”

郑明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召臣来,为了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三日前,你往汴梁送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什么。”

郑明远的脸猛地白了。那是一种瞬间褪尽血色的白,像有人从他头顶浇了桶冰水。

“送信的人昨天被抓了。”李玉语气很淡,“信还在他身上,朕已经看过了。”

这是假的。送信人被截住了,但信已送出去。李玉手里没有信。他在诈郑明远。

郑明远的嘴唇抖了起来,两只手抓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信里……是户部的账册。今年秋赋征收情况,泗州军屯的粮草数目。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水师的调动情况。”

李玉盯着他的脸,没说话。秋赋、粮草、水师。这三样足够赵匡胤把南唐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还有呢。”

郑明远抬起头,眼角淌下泪来:“还有格物院的火器图纸。”

李玉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拿到图纸的。”

“不是臣拿的。是郑广。他让人在格物院的废纸篓里收集废弃草图和修改稿,拼凑出来的。臣只是帮他誊抄了一份。”

“然后送给赵匡胤。”

郑明远闭眼,点了头。那颗头点下去就没再抬起来。

偏殿里安静极了,能听见院子里桂花落地的声音,一朵接一朵,簌簌的,细密而持续。

“为什么。”李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重得像秤砣,“朕给了你户部尚书的位置。新政没有动你。朕提拔寒门,也没夺你的权。你为什么还要通敌。”

郑明远忽然笑了。那笑声轻极了,像冬天枯叶从枝头断裂的声音,干涩、脆弱,让人瘆得慌。他笑着笑着,泪水流得更快了。

“因为臣怕。”

“怕什么。”

“怕陛下。怕新政,怕那些寒门,怕那些奇技淫巧。陛下,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书上说天不变,道亦不变。但陛下变了,变得太多太快,快到臣看不懂。”他咳了两声,“臣怕有一天也会被淘汰。赵官家答应臣,只要天下归宋,臣的位置不变,子子孙孙都有前程。臣怕了,臣信了,臣犯了大罪。”

李玉看着他。郑明远的泪水鼻涕混在一起,那张在朝堂上曾气度不凡的脸已完全垮掉。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恐惧。怕改变,怕被淘汰,于是投向另一个能给他确定性的主子。

旧秩序的卫道者。他们在旧秩序里如鱼得水,因为规矩是死的,身份是固定的。但李玉带来的是流水,是变化。郑明远比周砚舟更软弱,更自私,也更愚蠢。

“郑尚书。”李玉站起来,“你的罪朕会论。但在这之前,把你跟赵匡胤联络的所有细节全部写下来。时间,人物,地点,方式。一个字不准漏。”

郑明远颤抖着点头。

李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怕跟不上。但变是挡不住的。你今天通敌,换来的不是什么前程,只是在旧梦里多睡一会儿。现在,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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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殿门。阳光涌进来,把他浸在一片金黄里。远处墙头一只麻雀蹲在脊兽脑袋上歪头看他,振翅飞走了。

郑明远在他身后嚎啕大哭起来。

李玉踏进回廊,张伟从另一头跑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陛下,宋国使者的文书到了。赵匡胤派了王仁赡为使,已过淮河,预计三日内抵达金陵。”

李玉拆开扫了一眼。王仁赡。赵普的门生,也是郑明远在汴梁的接头人之一。赵匡胤派他来不是偶然——是在告诉李玉:你们内部的事,我知道。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