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把文书折好塞回张伟手里。
“传令。三日后在崇政殿设宴,按国宾之礼接待宋使。”
“还有,告诉虞清商,让赵京娘今天之内把信写好交给裴执安。”
张伟应声跑远。脚步声在回廊里蹬蹬地响,渐渐被桂花香吞没。
李玉站在回廊里抬头看天。秋分后白日已短,晨光有了几分薄薄的凉意,照在皮肤上不暖不烫,反而让人觉出一种刀锋擦过指背似的凉。
十三天。还有一场谈判要打。谈判桌上的刀光,并不比战场上的轻。
他揉了揉眉心,往澄心堂走去。
庭前花开了又落,余香还在,只是被风吹碎的花瓣,不知落在谁的肩头上了。
三天后。
王仁赡踏入金陵城时秋雨刚停,青石板的路面上汪着薄薄水光。马蹄踩上去溅起泥点子,沾在他的袍角上像洗不净的墨迹。他目光扫过街两侧——干净的街道、整齐的商铺、默不作声看热闹的百姓。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距离的打量。像在看一个走进自家的陌生人,等他露出破绽。
王仁赡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金陵的空气比汴梁湿润得多,脂粉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倒不难闻,但闻多了发腻。他在宫门前下马,两个南唐禁军接过马,引他往崇政殿走。
殿里张灯结彩,案上摆着时令鲜果和点心。李玉坐在御座上,一身青灰常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骑射磨出的茧子。他斜靠在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用碗盖拨弄浮沫,松懈得不像接待国宾,倒像在自家后院看戏。
萧望津坐在左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周砚舟坐在右下首,脸色平静如死水,手指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王仁赡上殿抱拳:“宋国使臣王仁赡,见过南唐国主。”
李玉没立刻接话。
他把茶碗放下,碗盖碰碗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殿里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像一枚针掉在瓷盘上。
“王仁赡。”李玉开口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朕听说过你。赵普的门生,枢密院承旨。前年宋国打荆南,你替赵普抄军报,抄错三个地名和两处数字,差点让辎重队走岔了道。赵普把你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事后没撤你,反而升了你的官。因为你那份错军报恰好送到一位跟赵普不对付的将领手里,那将领按错误路线走,撞进荆南军的埋伏圈全军覆没。赵普治了那将领的罪,而你,升了承旨。”
王仁赡的脸色变了。
“你这回来金陵,赵匡胤给了你什么任务。是在谈判桌上演戏,还是在金陵城里安插几个新暗桩?”
“陛下说笑了。”王仁赡脸上的笑容僵了两息,“外臣此来是为两国和议。宋国愿与南唐罢兵休战,共修永好。”
“哦。”李玉应了一声,像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怎么个永好法。”
王仁赡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太监接过来递到李玉手里。李玉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翘。
宋国的条件:南唐从吴国撤军,撤回淮河以南所有水师,每年纳贡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在金陵设宋国使馆由宋兵护卫。
李玉把帛书放在桌上。
“赵匡胤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王仁赡一愣。
“泗州的粮草,是谁烧的。”李玉说,“是朕的兵烧的。打输了的人来谈条件,这条件应该怎么开,你是枢密院承旨,心里没数吗。”
“泗州只是小挫。宋国十五万大军云屯江北,随时可以南下。”
“换什么方式。换打的方式?”李玉笑了一下,“朕问你,十五万大军在江北每天烧掉多少粮草。泗州的存粮烧了,最近的粮仓在亳州。亳州到前线三百七十里泥泞土路,没有运河,全靠骡马驮运。一匹骡马驮一百二十斤粮,来回自己要吃掉八十斤。你算算,把十五万大军的口粮从亳州运到泗州,需要多少骡马多少时间。”
王仁赡的脸僵住了。
“朕替你算。至少三万匹骡马,至少一个月。现在离霜降只有十天,江北土路一上冻,人走都费劲。你的十五万大军在霜降前能不能吃饱肚子,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王仁赡沉默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所以,现在是你们需要时间。”李玉把帛书推到桌子中央,指节在书面上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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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津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像刀子插在要害上:“王承旨,南唐不提和议是给宋国面子。如果南唐此时继续出兵沿淮河北上,宋军粮道断绝,归路被抄,十五万大军能撤回多少,你们心里有数。”
王仁赡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抬起头,眼里的镇定已有了裂痕:“那陛下的条件是什么。”
萧望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太监。
王仁赡展开,一目十行扫过去,脸上最后一寸血色在看到某一行字时褪尽了。
宋国承认南唐对吴国的实际控制权;赔偿南唐战争损失白银二十万两;开放淮河以北三处榷场通商;遣返所有在南唐境内的暗桩及奸细。最后一行:两国以淮河为界,在江淮地区互不驻军。
“这些条件,官家不可能全答应。”
“那就挑最不能答应的那条回去问他。”李玉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如果连第一条承认南唐对吴国控制权都不肯,后面的不用谈了。朕就继续打。打到你们承认这一条为止。”
崇政殿里安静了。
王仁赡的手指捏在文书上,关节泛白。
李玉忽然又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对了。你说赵匡胤会不会想知道,太常寺的瘸腿账房现在在哪儿。”
王仁赡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极细微,但李玉看见了。
他说这话不为别的,只为试探。王仁赡的反应已告诉他答案——赵匡胤派他来的目的,不止谈判。
“还有,汴梁那边有没有人告诉你,瘸腿账房一直在等赵官家的信。那封信里写了些什么,朕也很想知道。如果你不知道,没关系,朕会自己查。”
王仁赡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
李玉靠在御座上,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谈判才刚刚开始,但胜负已分。